战友来电话说：“我们又回了一趟东北，前天回来的。咱们连队变化可大了，平房拆了，都盖成了楼房。沙石路没了，一水儿的柏油路......对了，咱连队到859团部之间修了一条马路，通车了……”

通车了，这对于现在来说是多么平常的事呀！可是那时……

1968年6月22日，我响应国家号召，在“毛主席挥手我前进，支援边疆”的口号下，成为了一名光荣的身穿军装、不戴领章、帽徽的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一名战士。兵团的生活很艰苦，蔬菜很少，没有水果，连日常生活用水都很艰难，由于地脉有矿物质，水是苦涩的，放在容器里两天以上就会长出厚厚的一层黄色的钱锈味的泡沫，像松软的海绵，很难下咽。我们年轻人有颗火热的心，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，使我们心潮澎湃，时时刻刻都在沸腾着，这点苦算什么！革命嘛，连死都不怕，还怕困难吗？就这样，我们整天都是笑呵呵的，宣传毛泽东思想、宣传毛主席语录、宣传最新指示，到韩鲜屯去军民联欢。不知不觉过了将近3个月，家里很惦记，想看看我的近照。聊天时听说我连旁边就是859团部，那里有照相馆，从我连正东方向翻过两座山就是，山不高。

这么近，走！照相去。我们三个女生迎着朝阳，向东出发了。走过我连的大豆地，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灌木丛，不知名的木本植物自由自在地伸展着他们的枝条，互相交错着，茂盛极了。我们拨开枝条，慢慢的前进着，抬头望去，山还是两座，好像我们走，山也在往后移。好不容易走出灌木丛，是一片桦树林，高大、挺拔，像军人那么威武，风吹不动不摇。接着是杨树林，睁着大大的眼睛、笑眯眯的，像是欢迎我们的到来。我想也许从来没有别人从“他们”身边走过呢。我们拍拍这棵树，拍拍那颗树，回头看到连队的营房很小，就像小火柴盒。房前的那条小河像一条白的纱巾。树影是直的，太阳躲进了云里，天有点阴。忽然，有白色的小点在飘动。我们还以为是风吹动了蒲公英，不对！哪里有这么多蒲公英。紧接着是大一些的，这下看清了，是雪花，晶莹的雪花。

下雪了（1968年9月16日，我们到兵团后的第一场雪），雪在飘飘洒洒、飞飞扬扬、自由自在的飞舞着，在这无外人之地，我们3个人兴奋，用手接着、追着，美、真美！仙境呀！雪越下越大，刚开始是温柔的在逗我们玩。接着是雪团，像棉花团一样大片大片的往下落。一会儿工夫，天上、地下都是白的了，不远处的物体有些隐约，看不到营房，也看不到山。这前不着村，后不着店的，我们开始害怕了。没有了目标，没有了参照物，我们再也无心赏景了，朝着正东急忙低头赶路……看！大豆地！这说明快到了，我们在地垄间小跑起来。

终于到了。照相馆不大，现在想起来也就是十二平米的一间小屋，墙上挂了几幅照片，屋里有许多人，把个小屋挤得满满的。我们耐心的等待着，真慢！唉！天跟银幕一样，不知何时被人拉了下来（东北天黑得早）。可我们还没照呢！还要赶回连队。于是，我们就跟前边的人说了一下就先照了。出了照相馆，我们都愣住了：雪下得有40公分厚，还在下着，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。正当我们不知如何是好时，有几个知青急急的跑来，问我们：是从24团来的吗？走，跟我们到招待所。他们把我们领到招待所的食堂。

热腾腾的小米粥、两大盘包子摆在我们面前：“吃吧，团里在给你们团打电话联系呢，别着急。”我们三个人顿时睁大了眼睛，互相看着，不约而同地说：“我们没请假！”“连里不知有多着急。”“连长和指导员该挨批了。”此时，我们哪还有心思吃饭呀。“走，赶快回去！” “天这么黑了，又下着雪，两座山，还有野兽，怎么走啊。”正说着，859团的宣传干事走来说联系上了，他们送我们一段，我们连的车也出发接我们了。我们不知说什么好，老老实实地听他们安排。

离开了灯火辉煌的团部，渐渐的没有了亮光。车行驶在黑的海洋里。四周很旷，天上没有一颗星星。我们看到的只有车上的两个前大灯所照到的不到十米远的路，其余一片漆黑。没有了白桦树，没有了杨树，更没有了灌木丛。只看到厚厚的像松软的白地毯的雪，车轮压在上面发出吱吱的声响……

“看！前边！”我发现在远处有三个小亮点，忽隐忽现。车继续在颠簸着，我们坐在车上前后左右地摇晃着，路很不好走。三个亮点在慢慢变大。前面好像是个人，后面是车。我看清了：一个身材魁梧的、头戴皮帽、身穿大衣的人，正在踏着雪一步步地向我们走来，手里还提着一个大号的马灯，不时地回头指点着什么。他后面是油克丝（轮胎式的拖拉机）在一扭一扭的摆动着。近了，近了！我们飞快地跳下车，向对面扑去。这时脚下的雪已深到膝盖。我们高兴地跳着、迈着步……

黄连长一手高高举着马灯，一手拉开他那里面是毛、外面实光板的皮大衣，像是要把我们三个都围起来。指导员、机务排长从车上跳下来，注视了我们一下，就把我们往车上推，说：“快上车，连里的人都等着呢。”我们感动的流下眼泪，谁也没再说什么，领导也没指责我们。连长站在车厢的前面，还是高高地举着那盏马灯。车是按着来时的车辙往回走，远处时而闪过几对绿色的亮光，我们知道那是狼的眼睛。

我们连营房的灯都亮着，在黑色的夜幕里，显得格外好看。有许多黑影在晃动，排长们都在，知青们也都出来了，还有老职工、学生，他们也在欢呼：“回来了！回来了！”

屋内是热腾腾的姜汤，屋外是光线可见的那两道深深的车辙。

正是：路在脚下。

(离退休 孟玉珍)

编辑 \ 李春秋 刘丽英